《一首詩的完成》
楊牧
p.30-p.31
記憶裏就這樣充滿了潔淨潺潺的水泉,那是詩的開端,詩的沁涼,詩的透明淋漓,點滴匯為長流巨川。「小時候我們常帶著削鉛筆的小刀,到泉水旁邊割回大束的野薑花,」你的信裏這樣說,單純美麗而悠遠。
你一封信和一束新詩使我想起這麼多,看來我雖然不能和你一樣好奇敏銳,至少和你一樣執著。甚麼力量可以使我們穿越時間的風雨,人間的嗤笑和橫逆,穿過命運擺出來的陰暗和未知,尚且如此執著,始終珍惜著我們獲取的這一切?我們單純美麗而悠遠的記憶在四方湧動,如人情靜好,在不自覺的時刻裏像鐘鼓一樣齊鳴,包圍著我們,像田裏的稻穗,土裏的礦苗,陰陽爐中的炭木,,水中之魚,空中之鳥。當有人依恃宗教、政治、財富,學術,仙鄉為目標,在騁騖追求他們的大喜至樂時,當有人甚至選擇停止於渾噩沉醉之中,我們認識純粹的記憶是隨時提示著詩,因為它來自完美的過去,遂堅決地為現在撑起一把希望的巨傘,擋開一些風雨,嗤笑,橫逆,讓我們貫通未知的命運以展望未來。
你的信就這樣使我感到喜悅,堅強。